渊极

Bitte bitte gib mir gift.
一个游客,详见置顶.

[纳米核心/古赫]最长的二十四小时

本文讲述一名年轻军官被心仪姑娘放了大半天鸽子的悲惨故事。

BGM:Gates of Dawn

初秋的泥土湿润,沾着白露的深褐落叶盖满大地。轻纱般的晨雾掩在灰色的山头,向上是层层比铅笔痕迹还淡的云朵。一位少校提着行李在舷梯上和副官挥手告别。“祝您旅途愉快。”副官牵着一只比水还柔软的小手说。少校点头致谢,下船踏入这个表面涂了层墨水的港市中。

姑娘和他约好在港市的广场见面。广场比少校故乡的小,就连中央的前总统塑像也怯懦地含着胸。瘦小的鸽子在总统脚下啄食,见到他匆忙扑翅逃开;更瘦小的报童迎着人流跑来。他叫住一只鸟,它脸色蜡黄,犹如羽毛。“先生,这是今天的《商都早报》,”鸟干枯的舌头快速翻动,声音艰涩无力,“还有《阿斯嘉特先驱报》,您可能感兴趣的《文学报》,水上的月亮复刊了,托玲戈议员昨晚遇刺,您决定看看吗?”
完了,我的休假。他想。这不是什么好消息,他不想看到任何坏消息。于是他买了一份文学报,它整齐的版头和柔和的黄色纸面令他心情舒缓。他付给小鸟钱,而小鸟面露难色。“先生,您给多啦。我找不开。”鸟踌躇着说,钱币在他小树枝般的手指间摩擦旋转,背面的总统头像闪闪发亮。“没给多。”少校说,他正仔细把文学报折成整齐的一块,“拿去买桔子汁吧。”“上帝保佑您,先生。”鸟皱巴巴地笑了一下,挥着翅膀飞走了。

少校抬手看表,过去了十五分钟。广场石砌的地面缝隙里夹着泥泞,风势开始强劲,拉扯着树梢憔悴的头发。他叹了一口气,找了一条长椅坐下,打开手上的报纸。他不喜欢文学报,也不喜欢水上的月亮。还不如他的姑娘写的好呢。他回忆了一遍姑娘最新的信件。她的书写一丝不苟,全篇仿佛是从打字机上跳下来一般,比起她来,少校的笔迹只是一张工整的草稿纸。她的文笔不能说优美,没有报纸上天马行空的比喻,用词却和量出来一样准。他的姑娘不论是长相还是行为,全是用复杂精密的机械细细雕琢出来的。她乍一看呆板无聊,可少校喜欢。女人是有弹性的。他恰巧无事可做,便坐在长椅上将他和姑娘好好梳理一番。如果有召回他的通知——没关系,他有副官。

他认识姑娘时他还是个上士。第一次见面无关紧要。他的一位先辈和姑娘的老师是朋友,两人周末总要聚会。当时姑娘安静地坐在一边,听着周围的表姐表妹叽叽喳喳地聊天。少校完全没听她们在讲什么,他关心的是他和同来的几个年轻人玩的牌。他赢了一把,第二把输了。他专心致志地玩第三把,思量着他会赢或者赔多少钱的时候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大伙在捉弄这个姑娘——他事后推想——她确实太沉闷了。别人告诉他姑娘叫他,于是他抬头,还没等他礼貌地微笑,姑娘早就高傲地把脸偏回去了。他没有太多在意,接下来他赢了第三把。他不想再参与牌桌,抽身而出,向先辈道别。他扫视了客厅一眼,姑娘仍沉闷地坐着,端庄如光滑的石雕。
第二次见面富有戏剧性。他在故乡的大学附近碰见了姑娘,当时他是中尉,姑娘楼房一样的书从箱子上坠下去了。他帮姑娘捡起了散落一地的书籍,并重新捆好。他觉得这位女大学生的手只能用来拿笔。姑娘沉默地站着看着他把书叠好,扎好绳子,最后才感谢地鞠了一躬。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:“冒昧地说,小姐,我见过您。”
她微微惊讶并警惕地望着他。“抱歉,我不认识您。”她回答。她的声音和雨水一样清晰。于是少校接着说:“您是帕克斯的学生,家父常常提起您。”姑娘依旧高傲地望着他,末了才轻轻吐出一句:“谢谢您帮忙。不过是又怎样呢?”
姑娘走了,不过少校也很难忘记她。他此后抽出空余时间对付这位姑娘。他知道姑娘的名字,也知道她的联系地址,很轻易地打听到了姑娘的为人和近况——这样聪明的姑娘并不多见。他决定给姑娘写信。写第一封信的时候他无从下笔,钢笔尖长久地点在白纸上,留下一大团污渍。他尝试了很多封。第一封太过造作,被他丢进了纸篓。第二封通篇废话。第三封有了点模样,被倾倒的热水毁于一旦。第四封在驻扎中遗失了,好在他还没签署名。第五封是在战斗空隙中完成的,当时他忙着在指挥所里研究地图,写的磕绊而冗长。他没有耐心继续这项工作了,顺手就把这封潦草的信投递了出去。一个月后他意外地接到了回信,并差点失手打翻了水杯。姑娘工工整整地写道,她很想知道部队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,并且这在混乱的一年里祝他平安。
从这以后少校的信一发不可收拾。他每封信都详细地介绍了部队的近况,并从未如此憎恨过保密条例——他的理智还牢牢地克制着他。他小心地挑了一些事件,逐字逐句反复斟酌,写完底稿后还有工工整整地抄写一遍;他的精力前所未有地迅速消耗,以致于他在军事会议中险些睡着。在后来的一封信里,他叙述了他的烦恼,并简明地表达了他的爱意——此时算得上爱情了。虽然姑娘的回信时短时长,他也满意,因为他自己的信也越写越短。像之前写的鸡毛蒜皮的小事,如驻地起了沙尘暴,补给供应了一批新罐头,或者对副官和勤务员说三道四之类闲言碎语,渐渐在信中消失了。几个月来的通信大大提高了少校的写作水平。他暂时做不到文绉绉地引据用典,却也知道如何避开保密条例适当地剪取材料,详写或略写。“现在我的信比我的午饭有营养。”在一封信中他开玩笑道。

 他平均两个星期写一封信。驻扎生活并不一帆风顺,甚至紧张而危险。他一次破天荒地写了一封长信——他的勤务员阵亡了。指挥官的任务是平衡战场,保护士兵是下级军官的责任——他平稳而哀伤地写道,看到士兵们因为我的决定而死去,我仍然抑制住不住内心的震动,虽然我知道死亡不可避免。他在信纸上勾勒了那个年轻人的头像:这是和少校一样有淡色头发和眼睛的小伙子,子弹削去了他半边活泼的脸。结尾他叹气般无奈地写,除了胜利和向家属致歉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我不需要胜利,也不想要别人对我道歉。姑娘回复,还有,你的画工不错。

下一周他们见了面。他们第一次在信纸之外真正交流。姑娘穿着整洁的套装,绣着黑线的领口扣齐,全身裹得严严实实,坐在他面前绞着手指。他们四目相对好一会,少校才用一个俗套的开头打破尴尬的沉寂。“今天天气真不错。”少校心照不宣地说,苹果树下紫罗兰含笑楚楚,他的喉咙却因此酸痛。“是啊,真不错。”姑娘说,她望天想了一会,“这些苹果树和紫罗兰是市政厅新移栽的。”“我更喜欢树,市区快被花塞满了。”他吸鼻子。姑娘递给他手帕。他碰了一下姑娘的手,它凉凉的,修长细嫩,像一根根挺直修长的葱。只能用来拿笔。随后他们聊了一下姑娘的学业,还有城里的一些事情。“你最近一封信是拿铅笔写的。”“我的钢笔坏了。”“坏了?摔断了?”“嗯。帕克斯老师最近身体不好,我匆忙中只找得到铅笔。”姑娘说。分别的时候少校想吻姑娘,最后只是送给她一支钢笔。姑娘身着套装严肃地站在月台上目送他离去。

少校再次看表,过去了三个半小时。他无奈地摇头叹息。风势更强烈了,正午昏暗的像傍晚,街上人烟稀疏,头顶黑云密集。总统脚下觅食的鸽子散尽了。他卷着报纸去附近一家餐馆对付午饭,为了能使姑娘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侍者递上菜单时鞠躬说:“抱歉,先生。请您放下报纸。”“为什么?报纸不占位子。”“请尊重等候的顾客。”侍者冷冷地说。他闷闷不乐地点了菜,报纸也变成吸引人的通俗小说。他往窗外看去,没有姑娘的一片影子。他心不在焉咽下最后一勺汤,又向窗外瞟了一眼。总统脚下一只鸟也没有,几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穿过马路。他失望地结了账,回到了无遮无拦的广场上。我从拂晓等到正午,她还在火车上。他不满于一天短暂的假期,现在看来明显太长了。

他不再去想未来的事。爱情能冲昏一个人的头脑,这句话不假。实际上,等待是家常便饭——他还是列兵时在战壕里等待,全身埋在夏季干燥的尘土里,从第一缕金光跃出山巅到最后一片红霞沉入地底;后来他在指挥所里等待,等一个情报或者电话,几小时或几分钟;有时他在聚会上等待,等朋友出牌,等骰子停转,凭几秒钟争来一点小钱。现在他在长椅上等待,正襟危坐,严肃的如同接受检阅。他类比自己待在指挥所里等着最后的命令,在硬邦邦的圈椅上等了大半天。死板的命令怎么能和姑娘相比?在等待指令期间他还要做很多事,甚至亲自去巡视一趟阵地;现在只要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姑娘来就行了。真奇怪,等待时你什么也不用做,却疲倦的像片落叶。第一封信里笨拙而花里胡哨的比喻、聚会上女人们蝴蝶似的裙摆、姑娘干净清秀的笔体、闪闪发亮的钢笔、苹果树下芬芳刺鼻的紫罗兰、指挥所里布满红线蓝线的地图、牛奶般丝滑的手帕,还有姑娘石雕般端庄的身姿和安静的眼睛……它们像河水一样从少校眼前流过,像母亲的手。他母亲早死了,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,慈祥而怜惜地抚摸他的脸颊。
“你身上太凉了。”她轻叹一声。他挑眉。母亲离他很远,又近在咫尺。她垂首啜泣,眼泪涌流不止。下雨了。

 开始只是小雨,当少校四处寻找避雨的地方时,云层澎湃如海潮。豆大的雨点瞬间把他浇透,文学报淋的一塌糊涂。湿漉漉的衣服就像铁铸的盔甲,阴沉沉地罩着他。他拖着行李箱前行,几次都想把这碍事的玩意扔掉。右手上的文学报黄澄澄黏糊糊,狼狈的像一只甜筒皮。他的脑子果然叫爱情冲昏了,心神枪骑兵一般滚滚向前冲锋而去。也许上头该给他的胡思乱想发个金质勋章。他半天来过的毫无意义,甚至不如总统脚下的鸽子,至少它们吃到了麦子。暴雨让他清醒,他叹气,然而他不想后悔。
一个人掀开重重雨帘。

 少校和姑娘在雨里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合适的旅馆。姑娘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剥掉沾满泥浆的袜子,随意地甩在地板上。她靠床而坐,揉搓着红肿的脚跟,腿软的像一滩烂泥。“我等了你七个小时。”少校站在她跟前,阴影投到她白皙的脸上。“火车头坏了,我跑了四里路才过来。去叫老板烧洗澡水上来。”她有气无力,湿淋淋的胸脯一起一伏。伙计把澡盆抬上来后,她开始脱外套。“不许看。”她挥舞着一只枕头糊在少校脸上,把他撵出房门。屋内是衣服落地的窸窣声,还有重物入水的哗啦声。少校倚门而立,未干透的衣服上还滴着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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